本報記者 吳日君

 任教於美國海軍研究院氣象系的華裔學人張智北，今年9月底榮獲該校頒授「傑出教授」(Distinguished Professor) 榮譽頭銜，名字並被鑲刻在行政大樓牆上名牌，永久留存。在這個國防科技大學94年的歷史當中，張智北是第32位、也是華裔的第一位教授獲此榮銜。

海軍研究院位於景致怡人的北加州蒙特瑞，有理工、資訊、管理及國際安全四所學院，研究生多為海、空軍軍官。該校是美國培育最多太空人的大學。多年前台灣中山科學院前院長韓光渭在該校獲得海軍第一個博士學位、前參謀總長劉和謙及多位海軍總司令﹐也都曾在該校深造。

張智北今年也是六位獲得「香港天文台 120 週年傑出氣象學者」獎者之一，並於10 月 19 日在香港科學博物館領獎並演說。另外，今年 4 月，他與台灣大學教授郭鴻基、文化大學教授劉清煌合作的赤道颱風研究成果，改寫了氣象教科書對颱風生成條件限制的描述，因此接受「科學雜誌」專訪，並被國際主要媒體報導。除了教學與研究外，他也主持世界氣象組織的季風委員會和東亞氣象書集編輯委員會。

學術研究早獲國際肯定的張智北說，求學時代的他其實並不是一個好學生。唸台南二中時曾因與教官起衝突，差點被退學；在台大時，沉迷於橋牌，唸了五年還幾乎畢不了業。後來到美國留學修博士學位時，又因為投身保釣而差點中斷學業。他說那時指導教授正好離校訪問一年，不知他論文停擺。教授回來時，他不知所措，曾與妻子商量打算改行賣麵。後來在華大前的街道上，遍尋不著擔負得起租金的店面，才「不得不硬著頭皮」回去把學位唸完。

橋牌是張智北唯一願意承認自己認真學到的「武功」。他笑說：「我那時唸的是橋牌系，若說這輩子真有過什麼功夫，只有橋牌才算。」想當年連獲大專杯、介壽杯、主席杯的冠軍，風光不言可喻。然而為此付出的代價可不小，為了打橋牌，一學期二分之一不及格，接著又三分之一不及格，不得已只好先休學，後來再返校補修學分，因此大學念了五年才勉強混畢業。台大畢業後，父母親期望他能申請獎學金出國唸書，但慘不忍睹的成績單不要說獎學金，連入學許可都沒有什麼學校願意給。經過七轉八彎，聖路易大學負責替美國空軍訓練氣象軍官課程的助教臨時辭職，通知張智北給他獎學金，這樣他才來到美國，開始留學生涯。他因為大學等於沒上過課，數學就乾脆從微積分開始。沒有橋牌可打，只好專心唸書，因此得了個 A。次年一番周折轉到西雅圖華聖頓大學，原來學校因為張智北在台大的成績總平均等於美國的 C，無法獲得入學許可，峰迴路轉經由教授向校方提出特准，才幸運的轉入華大。

參與保釣 人生轉捩點

在華大時，張智北參加中國同學會，負責講授橋牌。那時，芝加哥大學物理系博士班的林孝信，在美國發起創辦「科學月刊」，期許留學生為推動台灣的科學發展而出力，張智北也加入了那個行列。後來更因緣際會參與保釣運動。參與保釣是張智北人生一個重要的轉捩點。當時他與許多同學組織了西雅圖保釣委員會，開會、寫文章、發行通訊、組織遊行、求見經過西雅圖的政府官員要求積極保土衛民、向日本領事館遞抗議書、投書報紙要求登載抗議信等等。當時華大中國同學會幾任會長，以及許多熱血青年，都曾投入大量時間、心血，不懼讒言、威脅，積極領導保釣活動。

「 1971 年華府保釣大遊行，一群留美學人前輩也上書蔣介石總統，大家都同心為保疆衛民而奮鬥。」張智北回憶著說道。那時他手持西雅圖保釣會的名牌站在遊行隊伍前面的照片被登在台灣中央日報的頭版，在台南老家的父親看到差點因此心臟病又發作，拿著報紙急著去找前清華大學校長沈君山，希望沈君山規勸張智北。

沈君山是張智北相差11年的台大 BTU 橋牌社的學長，與張智北交往多年。他表示，七０年代，橋藝比賽、科學月刊、釣魚台運動中的很多人經歷過這段轟轟烈烈，他們後來也在各領域出類拔萃，張智北就是其中一位。沈君山更透露了一段小故事，1971 年 4 月 10 日原本是張智北和劉海蒂（現任加州矽谷莫甘山市議員）的結婚典禮，他卻以國事為先，為了參加當天在華府的保釣大遊行，而將婚期延後。提及這段往事，沈君山不覺莞爾道：「加州州長罷免特別選舉，偏向民主黨的張智北是否該投阿諾一票？誰叫他當年為了保釣而延遲婚禮，對不起支持共和黨的劉海蒂！」

「你若年輕而右派，那你沒心腸；你若年長而左派，那你沒頭腦。」保釣時期的熱血奔騰過去了，但關懷社會的情操，卻根深蒂固的植入張智北心中。誠如沈君山所說，熱血會隨時間而變溫和，但不會消失。隨著年歲的增長，張智北以更有效率的方式貢獻社會、回饋家鄉。「在美國有自由的空氣，但沒有營養的土地」，當年沈君山選擇放棄好不容易拿到的終身教職和優渥的年薪，回到台灣。而張智北卻選擇了另外一條路，「留在美國汲取自由的空氣，為台灣土地挹注養分」。

八０年代，台灣中央氣象局實施現代化計畫，張智北是其間的靈魂人物，從系統發展到人才的培育，無一不有他的心血。1989年 7月初，天安門事件剛發生不久，正是政治最敏感時期，他突破層層障礙，促成兩岸第一次氣象交流會議。1996 年南海季風實驗，他克服困難協調在南海有領土爭議的幾個東南亞國家，解除了國際糾紛的威脅﹐使台灣和大陸的海洋研究船都能順利出航達成任務。去年 12 月更促成台灣學者及預報專家首度出席世界颱風會議。

由於氣象預報必需靠跨地區、跨國界的即時資料交換和通力合作，除了兩岸，在亞洲許多國家，也都有張智北風塵僕僕推動氣象科學發展的痕跡。

大局細節兼顧 管理長才

張智北表示，走上學術的路，是父親苦口婆心的勸導和期望。人生旅程中，也曾多次有轉行的機會向他招手，包括當職業橋牌手、開牛肉麵店、作政治評論記者、改行唸法律、出任科技創業管理。張智北雖然還是一直留在學術界，但他卻覺得自己興趣善變、不務正業。

外表溫文儒雅、言談機巧睿智的張智北，談起保釣運動典故接二連三，問及學術成就卻謙虛地表示乏善可陳，因此只能旁徵博引的從他人口中探得一二。海軍實驗室彭順台博士表示，張智北是個大方向能掌握，小細節能顧全的管理長才。多位曾經過張智北指導的學生或博士後研究，包括中央氣象局預報中心主任葉天降、新加坡大學國家實驗室主任林浩、研究員伊蘭、夏威夷大學博士候選人王卓都異口同聲的表示他是一個知識淵博、認真用心、擇善固執，並且充滿愛心的好老師。

張智北36歲當選美國氣象學會院士、38歲獲得氣象麥辛格學術獎，並四次獲學校教學及研究獎，著作等身，桃李又隨著美國海、空軍而遍布天下。不是好學生的張智北又是怎麼做到的？台灣大學教務長陳泰然說，這是張智北的性格使然。他觀察張智北對於一旦決定要做的事，必然全力以赴，堅持到底。從橋牌比賽到保釣運動，莫不在在顯示這種性格，從而演伸到學術研究。

同在海軍研究院任教的王青教授說，張智北對學術的堅持常常影響了這個任務為導向的軍事學校的發展方向，是學校高層最重視的咨詢對象之一，但他就是不肯出任系或院的行政管理職位。彭順台更表示，張智北能在談笑間就把研究工作做得非常好了，他的興趣、涉獵、才幹廣泛，在學術界得獎對他不是目標。陳泰然強調：若是一個科學家一心就把目標鎖定在得獎，那麼這個人對社會的貢獻必然受到侷限。

行政院政務委員蔡清彥與張智北私交甚篤，是他低一屆的學弟。蔡清彥回憶說，張智北在大學時代專心打橋牌，書讀得不好，卻一直很有創見與看法。蔡清彥說，張智北很有想法、有組織力，「求知慾強，看醫生前一定先做研究，可能比醫生知道的還多；又很節省，要去旅行一定上網找出最能省錢好玩的方法。」

保釣運動的海外學人沸騰熱血在現今時代似乎很難找到，從不承認自己有貢獻的張智北卻認為後生可畏，他認為他學生時代的年輕人比較「理想」，現代年輕人則比較「實際」。他說，時代在變，讀書不是唯一的路，卻最懷念那段精采的日子，因為「許多人的人生因為這樣的感動而精采。」